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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/19 一個台灣人的上海方艙隔離日記

4/19 一個台灣人的上海方艙隔離日記

今天很特別,我想貼一篇讀者來信。

在我最一開始PO上海荒謬封城時,

有個讀者傳訊息給我,

她說,她人就在上海方艙裡。

我問她,隔離狀況還好嗎?

「一百人一間,不過我們是好運的,起碼是個房。」

她說她正好在回家的路上,回家可以整理心得給我。




再過幾天,我收到她傳來的訊息:

於是我開始讀起她的 #上海方艙隔離日記



—正文開始—

3/22 17:24我難得地接起了陌生電話,電話那一頭跟我說,前一天做的核酸檢測異常,讓我待在家裡,不要亂跑,會有後續處置。我問他:「異常是什麼?」,她說:「就是異常。」我沒有做其他反駁,因為那時候我的腦袋瞬間靜止。

我一直以來都是戴口罩連健身都不例外,我從三月初就在家辦公,連算曾經有的上下班也都是腳踏車,到底哪裡出錯了?

是我前兩天去星巴克拿的咖啡外帶、是去超市買了一盒雞蛋、還是那個唯一會讓我跟眾多陌生人聚集的多次集體核酸檢測?

我想不明白,也無法明白。

我轉頭看了我旁邊的兩隻寶貝,他們是我的第一保護目標!其他都隨便吧!

我開始聯絡朋友,不是也封在家裡,就是一時間過不來。同時有大白(穿著防護服的人,不知道是誰)來我家貼封條,讓我不能出門。我詢問他們是否可以將寶貝們先送出去到朋友家,不同意。

晚上十一點聯繫上一家在上海周邊的寵物旅館,有車可接送,也願意24小時等我電話。

最終跟居委會商量,當我下樓要去「被轉移」的時候,才可以「順便」把寵物交出去給旅館。看來我似乎還有能力保護他們!

直到3/24的下午兩點,才有疾管局聯繫我,做軌跡調查。

上海開始有傳言在建方艙,官方出來闢謠說沒有方艙。上網YT了一下方艙,我看到有youtuber介紹香港的。像住在貨櫃裡,三四人一間,除了簡陋了些生活也還好。上海這樣的重要國際城市就算有方艙,也是跟香港同等級而不是武漢那種吧?我一邊整理了行李一邊安慰自己,沒事的。

3/25 凌晨三點,電話響起說巴士要來了,讓我準備。但直到清晨五點半我才上大巴士,期間穿著隔離服等著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同時間我有成功把寶貝們交給寵物旅館,我都還沒上車,寶貝們已經入住豪華旅館了。

大巴士一路顛簸,沿路接人。我上車的時候只有零星不到10人,我下車的時候滿滿一車。路上有人沿路一直吐,有人一直啜泣。此時異常感謝降噪耳機的發明。

3/25 九點半終於到了瑞金醫院北院。男女分開,一一噴消毒水,然後登記入住。

我們被安排到一個輸液房裡面所改造成的營區,每個人有一張行軍床,對面有一個相對應的椅子。床跟椅子旁邊都有插頭。很好,還可以繼續工作!我朋友給我最貼切的形容詞是「住在K書中心當畢旅」(不知道這樣有沒有不小心透露年紀?!)有看起來像醫生護士的大白走來走去,但一問三不知。他們也是剛來。最後我們那個房間應該同時約有100 人住 (我是看編號算的)。

下了車排隊報到。報告自己的名字跟身分證號碼之後,就會在手臂上貼一個號碼,也就是你接下來的床號跟姓名。
按照手臂上的號碼找到自己的行軍床。期間聽到好多人跌下來的聲音。




進去當下我深深地被嚇到!這不就是交叉感染,就算陰也要陽嗎?雖然要求是24小時戴口罩,但大家吃飯喝水還是拿掉啊?(所以我後來就是都比大家晚吃一點,等周圍的人都戴上口罩了才開始吃。)也是進去後才開始意識到這一切有多荒謬:我連複測都沒有就被送過來了。萬一我被誤判了呢?我要怎麼逃出去?身邊比我老比我小的都有,打過疫苗沒有打的都有,我到底是哪一步錯了才讓自己到了這個地方?

在我的paranoid發作一上午後(加上這幾天基本上都沒吃好沒睡好), 還是慢慢地接受了現況。默默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工作…





每天早上六點發包子饅頭一顆蛋,沒變過。11:00中餐,17:00晚餐。每餐都長得很像,也很難吃。但我從接到電話那刻就食不下嚥了,只能說服自己還是要吃,才能快點好。

清明節當天,據說有領導要來查房,我們一早就被叫起來折棉被,然後當天的中餐超豐盛!剩下的飯盒還被搶了起來,有人說要多拿兩個晚上吃。後來領導沒來,晚上又變回爛便當。果然上午搶拿的都是先知。

猜猜哪天領導來?




第一天還有一些年輕女生穿著絲襪高跟鞋化全妝,最後大家都是睡衣走來走去了。很多人沒帶換洗衣物,所以點滴房裡的點滴架,就變成了各式的曬衣桿。當然也有人自己帶了衣架,加上雨傘什麼的,感覺多了點隱私。

因為沒有浴室可以洗澡,阿姨們用裝便當剩下的保麗龍盒子套上的塑膠袋防水,就可以從廁所跟飲水機接成溫水洗頭洗澡了。我沒有這樣做,反正現在天氣還不熱,我也不出汗的,就,先不洗好了⋯⋯反正就要出去了吧⋯⋯




第一天進去是行軍床,配上看起來是全新的枕頭跟棉被。我不高不胖,所以還不算太難受。第二天就幫我們換成木板床了。

房間裡有個熱的飲水機,所以除了去那邊拿熱水喝,大家在等水燒開的時候也是八卦交流的地方。

大家的精神指標:熱開水。除了喝水泡茶泡咖啡,晚上還要泡腳擦身體。

有廁所,坐的蹲的都有。雖然還是有人不沖水或是弄髒,但基本上保持得不錯。我甚至找到一間靠邊最大的廁所有一個窗戶可以偷開,採光好,想說萬一不得已要開鏡頭online meeting的時候還可以躲在這裡。




每天早上十點有護士帶大家一起做體操。因為我心情比較沮喪,所以也沒在管運動或是其他活動。

營區裡有兩個小朋友,小男生用運送物資的紙箱做了一個機器人,小女生則唧唧喳喳不怕生地跟所有人聊天。有天晚上,小女生突然對媽媽撒嬌地大喊:「你一直在看ipad,不跟我玩,那你生我幹嘛? 」頓時氣氛輕鬆不少!

小男孩用三天打造出來的機器人。





第一天讓我們填問卷描述自己的症狀。我填沒有。第二天我終於被複測核酸了,還被抽血9管。但這天開始,喉嚨開始不舒服,就是吞口水很痛。後來我也是請他們給我藥。在裡面的期間就是醫生不會主動開藥給你,但是有症狀可以跟他說,他會依據症狀開藥(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)。

抽血了,9管。



每兩天做一次核酸,傳說做連續兩次陰性就可以出院。所以大家每天纏著大白們問:「陰了沒?ct值多少了?夠了嗎?」。醫護人員總是大叫:「沒來跟你說就是沒有!」。後來有上海阿姨神秘地跟我說:「ct值問男醫生會說的,女醫生不說。」

期間又抽了一次3管血,有幾個年紀很大的人有去做肺部掃描。

基本上營隊裡的我們,就是混著時間,然後自己的身體想辦法好起來。

後來我仔細回想,其實在3/21有微微不適,但那個週末我用一天半追完華燈全三季,又剛好例假,所以3/21有過頭痛跟全身腰痠背痛(是不是跟追劇完很累一樣?)。當天下午補眠好好睡了一覺就完全不痛了。

進去不到一個禮拜,陸續傳來有人可以出院的好消息。這讓一向自覺身體很好的我,難免感覺心慌。喉嚨痛早在三天後就好了,我也認真地吞飯喝水上廁所,每天期盼著大白到底什麼時候叫我的號碼?好運的是,那些先出院的人的床位就空著沒有補新人進來,所以我們這個營區人越來越少,壓迫感漸小。也可能是習慣了。

同時間也看到了其他「方艙」興建完成的新聞,不論是浦東世博園、還是南匯等地,都是更多人在一起,甚至進去時基礎設施還未完工。我只能默默感謝我來的地方至少是一個真的醫院裡的「營區」。在轉移過程也沒有太多苦難。

4/1開始,輪到我居住的浦西封城。我其實沒有感覺。我早在3月初就封住自己了,更何況是3月底來到這裡野營呢?看著上海的大家開始搶菜開始等物資,台灣的朋友們雖然疫情升溫還在吃飯聚餐,而我在一個無援的平行時空。唯一的安慰,是一些少數知情的朋友不時來跟我聊天,還有寵物旅館老闆發來的影片。

4/2我隔壁兩床的大姐出院了。離開醫院之前,她把傳說的抗疫神藥「蓮花清瘟」送給我,讓我喝起來看能不能也快點出去。這個東西的味道涼涼的,又是苦的,很像製作失控的苦茶+青草茶。但是喝到第三天我就被通知回家了。我跟醫生又開了一份帶回家,保平安!!(重要聲明:不推廣此藥,只是記述發生過的事情。)

傳說中的蓮花清瘟,真的很涼。在喝的期間我都要穿兩雙襪子但還是手腳冰冷。
拿到這張紙就表示可以出院繼續隔離了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:終於可以洗澡了⋯⋯
附贈一張護貝好的畢業證書。恩~我謝謝你啊~



4/6終於,可以回家了。說好要來消殺的清潔隊沒來,所以我家跟我離開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,連我留的那盞燈,也還是開著。13天。




後記


過了七天居家隔離,期間有一次上門來測核酸,陰性。寶貝們也順利回家了。

但是上海的荒謬還在進行著。我打開了我的核酸紀錄,神秘的3/21日檢測結果依然是「待檢測機構上傳」。




—正文結束—


看著她傳來的照片,腦中不斷重播這陣子看過的上海消息

當初以為那些荒誕都是一場玩笑

當它真實發生在你身邊時,你卻一刻都笑不出來

這個讀者剛回到家時,傳了這樣的訊息給我:

「我剛到家了, 一直哭不停..」




我好心疼,卻也使不上任何力

我問她能不能將故事分享到我的粉專,讓更多人知道真相

她說好,只是要匿名

因為她不想讓在台灣的家人知道她曾經歷過這樣的事

她不想讓他們擔心

看到這句話,我終於忍不住

淚水也跟著落下了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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